贵族:Part.2
「豁达下午茶」 我朝着宴会里走去,兜转了一圈,不记得与多少人,也不记得与谁碰过杯、倒了酒,只看着手里的杯子浅了又深,深了又浅。 透过侃侃而谈的人群,我注意到茶桌对面坐着一位优雅的贵妇,面前杯子中茶已见底。我将手中的酒放下,体贴地为她续了一杯茶,她笑着赞美我的礼仪,声音轻得像羽毛,却扎得她自己心头一颤。 她想起了什么,像是与我说话,又似乎喃喃自嘲:从小到大,她学会如何待人接物,如何把情绪修剪得圆润而无害。 于是在所有人的面前,她永远恰合时宜、永远完美无害、永远被人簇拥着,也永远有着不变的距离。 我在心底悄悄记下了:原来每一次的真心都带着价签,原来靠近别人前要先修好逃生门。 自此我开始明白如何将亲密关系转化为可计算的社交手段。我对着贵妇微微一笑,再次端起酒杯,笑得更为体面周全。 也完美得近乎透明,一如空了一大片的心。 「了不起」 谈笑间几杯下了肚,我面前的这个富家公子已经喝到眼神散着,话却清醒得可怕。 我听见有人在旁边笑:他怕是失恋了。 可富家公子仿佛早已看透这场游戏的荒谬,酒精无法麻痹的痛苦,就用“通透”来麻醉。可时而又不像看透,更像是提前认输。 我被这个富家公子抓住,或许是看我脸生,富家公子才将那些平日从不与人吐露的话说出了口。 从很小的时候起,他就被教会把家族、身份与未来放在自己之前——选择并非不存在,只是从未真正摆在眼前。荣耀与名望被提前设定为唯一正确的答案,而所谓的“年纪轻轻就想得清楚”,不过是过早放弃自由的另一种说法。在爱情与地位之间,他不需要权衡,因为结果早已被清晰的逻辑所推演而生。 是谁擅长把妥协包装成智慧,把麻木美化成清醒? 我坐在旁边听着,忽然打了个冷颤——在这个人身上,好像看见了自己十年后的模样:一个精通所有游戏规则,却再也感受不到心跳的专家。 这种“了不起”,不过是和痛苦达成了长期租赁协议。 租期越长,就越忘记自己本来可以不必住在这里。 「巴拉莱卡」 觥筹交错之间,不知道是哪里的光透过谁的高脚杯直直打上我的双眼,我感到一阵晕眩。 待我睁开眼,才看到那一束光来自一个人袖口的宝石扣子。 “巴拉莱卡!” 我绕过人群,就像雪花绕过车队,听见有个人醉醺醺地高谈阔论起什么叫力量,什么叫做管教。 他高昂着头,仿佛一切都是情理之中,甚至是一种骄傲:他眼睁睁看着权杖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,传了几代人了,他的父亲如此,他的孩子如此,这座城市更是如此——规则从来没变过:棍棒之下,才有孝子;拳头之中,方出规则。 没有人说什么,只有一阵整齐而轰动的掌声。 我意识到,眼前这位正是这场宴会的主人。 在这座城市里,宴会并非庆祝,而是一种宣誓。 原来证明自己的地位并不只需要金钱,当手中握紧那根象征权力的棍棒,疼痛就不再是伤害,而是最诚实的教育。 没有人再质疑规则本身是否荒谬,因为质疑,意味着并不属于这光怪陆离的名利场。 于是我从侍者处端起一杯酒,与巴拉莱卡遥遥碰了一杯。 「21克博物馆」 我的目光在众人间游移,招呼着来者,应和着过客,又朝着下一个走去。 我有声地来往阔论,无声地探寻典故,或许是在交际之间被酒精侵蚀,我的脑袋半梦半醒,沉浸般享受着微醺中的追捧,在细微处逐渐融进了不知属于谁的语气、姿态、骄傲甚至是创伤。 谈资流传故事,肉体陈列灵魂。 我却从玻璃杯壁倒映出的人群里看不到自己。 我环视一周,笑容稀薄。 当所有感官都沦为陈列架,自己便成了馆中第一件、也是最后一件永远无法被完整展出的残次品。
